表面的尖锐掩盖内在的柔弱 为了“爽”而打架的女生

　　 首先找我咨询的是依兰的母亲。当时，她刚刚因为依兰打架的事被老师叫来谈话。十几岁的女孩子应该是懂事而温顺的，而依兰却总是火暴脾气，动不动就和男生打架。

　　 她说，依兰上小学时很乖，同学之间你打我、我碰你的事也有，但没有什么特别影响，就是上了初中才像变了一个人。

　　 那天，我和依兰妈妈只简单聊了几句。她提到在依兰小的时候，自己对她很粗暴，打骂是家常便饭。也许这些对依兰会产生影响？

　　 依兰第一次来咨询室是个中午，她是那种看上去特别“没心计”、“有点儿浑”的女孩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。我和她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话题，她的回答很简短，明显带着提防。后来，我不断逗她乐，她的态度才慢慢放开了。那天，我们没有深谈，没过两天，依兰又来了。

　　 依兰在这次交谈中很放松，她谈到自己家庭条件不错，我问：“你和同学之间攀比吗？”

　　 女孩迟疑了一下：“我不怎么和人说自己家里的事，怕惹麻烦。”

　　 “什么麻烦呢？”我问。“他们会说我臭显摆，还会骂我。”依兰笑得很单纯。

　　 “你这么厉害，他们还敢骂你？”我以开玩笑的口气问。

　　 “我以前没这么厉害……”依兰的笑容居然有些害羞，“同学总欺负我。”

　　 小学时，不知为什么，依兰总是被看不顺眼的那一个。男生打她，女生则“不带你玩”。有时候同学们也和依兰在一起，但多半把她当成一个支使的对象。

　　 依兰仍然笑着，但我的心却痛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办呢？”

　　 “不敢告诉老师。除非打得太厉害了，老师会批评一下，但没什么用。有时候，就是当着老师的面，他们还特凶地瞪我呢！”依兰的声音依然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
　　 “这些跟别人说过吗？比如跟妈妈？”

　　 “没有！我觉得丢人……别人欺负你，是因为你性格不强！”依兰还是有点害羞。

　　 “是谁这样给你解释的？”

　　 “……”

　　 一个孩子也许很难说清这样的问题，但我感觉在依兰的评价体系中存在一定问题。

　　 依兰小学时成绩不错，临毕业时，一直是班里前三名。可她却总觉得自己学习不好，因为妈妈说过“只有学习好，别人才不会欺负你”。但依兰上了中学之后发现，学习好不好和是否受欺负不是一回事。“主要还是因为性格不强！”

　　 依兰还在笑，但我却觉得这“领悟”背后分明藏着辛酸和孤独。

　　 我问：“现在没人敢欺负你了，是因为你变‘强’了吗？”

　　 “没有。”依兰不好意思地笑了，“实际上还是很弱。我的强只是表面上的，别人要是跟我接触久了，就会感觉出来。”

　　 依兰对自己的认识十分清楚。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只刺猬的形象，表面的尖锐只是对内在柔弱的一种保护。她说，现在不敢和别人太接近，怕他们发现自己的弱点。“不过他们都主动来找我了，包括原来不和我玩的人。”依兰的神情中带了一丝不屑。

　　 “那你愿意和她们在一起吗？”

　　 “不。她们都有目的。因为我厉害，她们和我交往，别人就不敢欺负她们。”

　　 “遇到问题，你会帮她们吗？”

　　 “会，其实也不能算是帮。我喜欢打架，总是找机会和男生去打群架，但我和那些男生不一样。他们一般都是为了争面子，而我就是觉得‘爽’才去的。所以我打起架来很拼命，所以他们怕我。”

　　 这个“爽”字让我感叹，女孩心中埋藏了多少需要发泄的东西啊！

　　 “你每天过这样的生活，快乐吗？”

　　 女孩坦白地说：“没意思。其实我上小学时还挺快乐的，即使有人欺负我，但我觉得自己真实。那时候，为了不让他们排斥我，他们打我的时候我还在笑，跟人家说‘没事’。”我明白了依兰“笑”的来历。

　　 依兰现在有两个“好朋友”，但都比较软弱。依兰说什么，她们都不反对。依兰形容，有时和她们在一起，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她的话呈现了源自心灵的孤独。

　　 那天，依兰在离开咨询室的时候，我对她说，我愿意和她成为朋友，她可以自己来找我。依兰笑笑，没有说话。我知道，她对成人并没有多少信心。

　　 这次见面之后，我曾通过电话和她的母亲交流过，但她母亲似乎并不愿意过多谈及自己的家庭，也不愿多谈自己和丈夫的看法。仿佛他们对依兰很失望，是那种比较淡漠和不解的失望。

　　 从和依兰见面的那一刻，我就感觉到她有一股强烈的怨气。两次交谈让我终于明白，原来这怨气已积蓄了那么久。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，每天忍受着同学的欺负，担心被排斥，承受着丢人的想法，可以想见这股怨气有多强烈。难怪她以后要打架。她实际上是在发从前没机会发的脾气。

　　 显然，依兰内心的委屈并没有得到家庭的支持。也许，成人会将小孩间的打闹当成儿戏，但想想我们小时候，不也都曾经为了一些小事哭得死去活来，以为末日将至吗？为什么长大之后，就忘了曾经的感受呢！ 　

北京八一中学心理教师 张丽丽